更深远者,大唐中央权威,经此一乱,大损难复。
为平叛,肃宗、代宗不得不姑息藩镇,以田承嗣为魏博节度使,李怀仙为幽州节度使,薛嵩为相卫节度使,张忠志为成德节度使——此即河北三镇之雏形。诸镇拥兵自重,赋税自专,官吏自署,甲兵自铸,虽奉正朔,实同割据。朝廷号令,不出两京;藩镇传袭,自择将校。中晚唐百余年之藩镇割据,自此成型。
代宗广德元年,安史之乱甫平,吐蕃乘虚而入,长安再陷,代宗仓皇奔陕。郭子仪收聚散卒,声复京师,然天子之威,已难复振。此后宦官专权、牛李党争、南衙北司之争,接踵而至,李唐王朝自此由极盛坠入中晚唐百年衰败之局。
华夏中古历史格局,就此彻底改写。
陈寅恪先生论曰:"唐代之史可分为前后两期,前期结束南北朝相承之旧局面,后期开启赵宋以降之新局面,政治社会经济文化各方面莫不如此。"安史之乱,正是此一转折之枢纽。此前,大唐开放包容,胡汉一家,长安为国际大都会;此后,华夷之辨渐严,边防日蹙,中原王朝由扩张转入守成。
范阳城头,昔日起兵之鼓角,早已消歇;潼关道上,当年恸哭之老将,白骨已朽。唯有杜甫之诗,千载之下,犹闻其声:
"寂寞天宝后,园庐但蒿藜。我里百余家,世乱各东西。"
安史之乱,是一曲盛世挽歌,是一幕英雄悲剧,更是一段文明转折之阵痛。七年烽火,两京沦陷,三帝更迭,四代枭雄父子相屠——历史以血与火之方式,警示后人:盛极而衰,骄兵必败,内乱必亡。而大唐王朝,于灰烬中挣扎续命百余年,终至黄巢之乱、朱温篡唐,此乃后话。
残阳如血,照在破碎的山河上。一个新的时代,在旧时代的尸骸上,艰难诞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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