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充进来时,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和一点木屑味。大约刚从城南林记回来,袖口沾着细碎木粉,靴边也有湿泥。
他一进门,先看见案上三支箭,眼神便沉了。
“你叫我来看这个?”
“庞叔先看。”沈韫把漆盘往前推了推。
庞充没坐,只俯身拿起那三支箭,一支一支地比。
先看箭镞,再看箭杆,最后看羽尾。
屋里静得很,只听得见他指腹擦过箭杆时那点极轻的沙响。
许久后,他把箭放回案上。
“不是一批箭。”
沈韫抬眼:“你也看出来了?”
庞充点头。
“羽尾缠法一样,箭杆打磨也近。可箭镞不是。初八这两支,打得细,锋口尖,求快和透。昨夜这支更沉,箭头厚些,扎进去靠稳和重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。
“若不摆在一处细看,很容易被蒙过去。”
沈韫道:“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材料不足,临时拼出来的?”
“拼得出样子,拼不出手。”庞充指着昨夜那支箭,“这支箭头打得老,线也沉。做的人手稳,年头久。初八那两支,更像照着什么图样往细里学,学得挺像,手却没这么老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。
“像前头有人先做了一套。后头那拨人,再照着前头这套学了一遍。”
屋里冷了一层。
沈韫伸手,翻过其中一支初八留下来的箭,指尖压在那七圈麻线上。
“庞叔,有件事我一直没说。”
庞充抬头。
“那夜人散后,我把箭拿回去拆开看过。”
庞充一怔。
沈韫语气很平。
“当时所有人都在想神策军,想左神策军弓弩营,想长安来的箭。因为太显眼了。我也顺着想过。可后来我把线头抽出来,才发现不对。”
她把箭递过去。
“神策军用熟麻。”
庞充的眼神一下定住。
“少府监出的箭,缠尾用的是熟麻。蒸过,捶过,上过油,线软而韧,指甲刮过去是顺的。”沈韫的指尖从箭尾七圈线上慢慢抹过去,“这三支,用的都是生麻。硬,涩,收口也死。襄阳本地就买得到,很便宜。”
庞充盯着那支箭,半天没说话。
初八那夜,他们全被“左神策军”这个名头唬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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