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杨宁睡得很不踏实。
炕烧得够热,被褥也够厚,可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宿,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白天的画面。舒兰摔茶盏时那双冷到骨子里的眼睛,棠儿被骂后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子,饭桌上那盘没吃完的饺子,还有那句让他到现在都没消化干净的“小贱种”——这些画面轮番在他的梦里进进出出,搅得他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。可刚睡着没多大一会儿,窗纸上才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灰白,他又猛地睁开了眼,再也睡不着了。
他在炕上躺了片刻,盯着头顶那方被烟火熏得微微发黄的承尘发了会儿呆,然后翻身坐了起来。炕边的炭盆里银丝炭已经烧成了灰白色的粉末,最后一丝余温正在慢慢消散。他下意识地想喊丫鬟进来添炭、伺候洗漱,嘴巴都张开了,“来人”两个字却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,没有说出口。算了,天还早,让她们多睡一会儿吧。在他眼里,那些丫鬟不过是一群早起晚睡的打工人,可在这座王府里,他要是大清早把她们喊起来,她们不但不会抱怨,还会跪在地上谢恩——这种反差让他每次开口使唤人的时候都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炕边的衣架子上搭着一套衣裳,大概是昨晚丫鬟提前备好的。杨宁伸手取过来抖开,是一件蓝色的棉袍,料子厚实挺括,袍子的领口、袖口和下摆都镶着一圈乌黑油亮的貂皮镶边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。他把袍子套在身上,腰间的带子系了两回才系好,又蹬上那双千层底的黑色布靴。穿戴整齐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除了腰带系得有点歪之外,整体上还算人模狗样。他懒得再调整,就这样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门一推开,一股子冰凉的雾气扑面而来,凉得他激灵灵打了个寒噤。
起雾了。
不是那种薄薄的晨雾,而是一场铺天盖地的浓雾,白茫茫灰蒙蒙的一片,把整座院子都吞了进去。廊下的灯笼还亮着,可那烛光在浓雾里被揉成了一团模糊的昏黄,连三步之外的柱子都照不清楚。远处的院墙、屋顶、树木全都消失在了这片白色的混沌里,只有近处的青石板地面上隐约能看见一层薄薄的霜花,被雾气濡湿了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空气又湿又冷,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子冰碴子的味道,像是有人把冬天的魂魄熬成了一锅看不见的汤,满满当当地灌满了整座盛京城。
杨宁站在门口,紧了紧袍子的领口,又从门后的架子上随手扯了一件厚重的披风裹在身上。披风是藏青色的,外面是厚实的棉布面,内里衬着一层羔羊皮的里子,往身上一裹,好歹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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