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长瘫坐在办公椅上,帽檐上的臭蛋液还在一滴滴落在办公桌的木板上,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嘀嗒声。
夜幕降临,嘈杂的厂区终于归于死寂。
工人和家属们陆陆续续散去了,但谁都知道,这还没有结束。
远处黑黝黝的仓库里,整整齐齐堆放着七千多口“红鸡牌”高压锅,像是一座座冰冷的墓碑。
妻子在傍晚时分收拾好包袱回家去了,办公室里只剩下张厂长一个人。
他没有开大灯,只开了一盏罩着绿色塑料罩的台灯。
他呆呆地看着桌上的账本。
账本上的每一笔数字,都像是一根刺……
算盘就在手边。
张厂长抖着手,拨弄了几下算盘珠子。
然而无论他怎么拨,出来的结果都是一个无法填补的绝望窟窿。
他气急败坏地撕下一页账目,将它揉成一团砸在地上;
可没过几秒,他又像是疯了一样蹲下身子,把那团纸捡起来,用手一点点展平。
每看到账本上的一个名字,白天那些工人的脸就在他脑海里闪过一次。
那个投掷菜叶的老组长,曾经在厂里技术比武时拿过奖;那个哭求医药费的年轻工人,去年结婚时他还去喝过喜酒;
那个骂得最凶的车间干部,曾经在酒桌上敬了他三杯酒,说“张厂长是咱们厂的救星”。
正因为这些人曾经无比信任过他,如今的羞辱与反噬才显得狠辣,像是一把重锤,将他所有的尊严砸得粉碎。
黑夜里,羞耻与恐惧慢慢交织在一起,随后,一股浓烈得近乎恶毒的怨恨,从这片绝望的废墟里疯长出来。
张厂长的眼前,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几天前在临江764厂接待室里的那一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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