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一舟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唤醒的。招待所的隔音不好,木地板咯吱咯吱响,伴着服务员推车的轱辘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。他睁开眼,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晃晃的了,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——七点出头。
羊城的早晨比京城来得潮热。他洗了把脸,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把昨晚方技术员给的那沓资料塞进挎包里。下楼时想起周海山说的艇仔粥,便拐进了招待所旁边的食堂。粥果然还有,浓稠雪白,里头搁了鱼片、花生和油条碎,撒一把葱花,滚烫地吃下去,胃里立刻舒坦了。他又要了两个叉烧包,吃完了靠在椅背上,把今天的安排过了一遍。
第一件事,给李怀德打电话。昨晚周海山带来的消息必须原原本本汇报,牵扯到站队的事,李怀德有权利知道,也必须他拍板。第二件事,去物资局找吴德明,把韩寿昌那边稳住。第三件事,打听一下韩寿昌最近的行踪和关系网——周海山说老吴心里有数,那吴德明就是关键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,邮电局八点开门,现在过去正好。
羊城的早晨已经热起来了,街上的骑楼底下人来人往,卖肠粉的、卖凉茶的、修鞋补伞的都出来了。陈一舟挤上公交车,晃晃悠悠到邮电局门口,等了几分钟,门一开便进去排了第一个。
长途电话打回京城,等了将近二十分钟,电话那头才传来李怀德的声音。线路不太好,沙沙地响,但能听清。陈一舟把昨晚周海山说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讲了:煤炭指标最终流向是北方某省的造反派工厂,韩寿昌在借这批货站队,轧钢厂一旦牵进去,怕是不好脱身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。陈一舟以为断线了,正要“喂”,李怀德的声音传过来:“小陈,你听我说。你是觉得这个事不能做?”
“厂长,我没说不能做。”陈一舟斟酌着措辞,“我是觉得您得知道这背后的关系,再做决定。钢材不提出来,三季度的任务完不成,这个是明摆着的损失。但煤炭口径牵出去,轧钢厂等于在粤省和北方某省之间插了一脚。以后万一有个风吹草动,这事就说不清楚了。”
李怀德在那头“嗯”了一声,又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说:“小陈,你觉得我要是装作不知道这事,只谈钢材,他们会不会把我们当傻子?”
陈一舟一愣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李怀德的声音稳下来了,“吴德明让你这么谈,就是因为他知道。他知道还让你谈,说明物资部那边已经默认了这个路子。你现在退回去,说我李怀德不干了,那好——钢材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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