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充闭了闭眼。
那一瞬,他像又回到十一月四日的城下,襄阳城门紧闭,城上旗影压下来。城下兵卒站了两日,冷饭嚼得像泥。李钊站在城上,脸色平静,说沈恪已伏诛。
他听见的不是沈恪死了。
他听见的是城里已经不认沈家了。
听见的是沈昭旧部被一刀分成忠逆。
所以他攻城。
那一夜,被李钊软禁、秘密派人给庞充递消息、求他回襄阳的沈夫人,听到庞充攻城,以为自己叫回来的人毁了襄阳,在夫死子亡女失踪的绝望之下,悬梁自尽。
于是更多人死了。
李钊转头看着庞充:“攻城令是你下的。”
庞充睁开眼。
“是。我下的。”他声音竟很平,“我攻城,死多少人,我认。房州饿死多少兵,我也认。我庞充这辈子睡不着的时候,一张张数他们的脸。”
他盯着李钊:“可你别再把自己摘得干净。你递了沈恪的路,又在城上喊他伏诛。你把刀递给神策军,又把火丢给我。你一只手报长安,一只手稳襄阳,到最后还站在城头说,你是奉圣人命。”
李钊道:“我本就是奉圣人命。”
这句话终于出来。
堂中诸将彻底静了。
李钊不再说自己无辜,不再说自己只是防务。
他站在那里,把最深的那层衣裳也脱了下来。
“沈昭被疑,沈恪擅动,沈韫逃归,庞充攻城,梁崇义拥兵。”李钊一字一句道,“你们今日站在这里审我,觉得我是凶手。可从长安看,为沈昭逆臣修祠,拥立梁崇义,已经是在乱边。我奉圣人密旨,理襄阳诸事,清乱党,稳襄州,有何错?”
沈韫终于开口:“薛南阳呢?”
李钊看向她。
“薛叔也是乱党?”
李钊没有答。
“他挡了你的箭。”沈韫道,“他死在祠前,胸口中箭,临死前还惦记着大家要体体面面接旨,不要丢了襄阳的人。李钊,他也是乱党?”
李钊沉默。
这一次,他答不上来。
沈韫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的身体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,但她的右手还是握住了腰间的刀柄。
“你奉圣人命,所以沈恪该伏诛。”
“你奉圣人命,所以庞充攻城成乱军。”
“你奉圣人命,所以梁崇义不能接山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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