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天都捅破的夜。
“娘给你梳梳头。”母亲忽然说。
凌峰一愣。母亲已经抬手,从自己那件旧袍的袖口取出一截极短的木梳。那木梳磨得发亮,齿已经断了几根。她让凌峰背过身去。凌峰没有动。他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。那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。他坐在地上,她跪在身后,一下一下地替他梳。他总嫌烦。可如今,这岛上,这石屋里,这从墙缝漏进来的天光里,他只想让这梳子多停留一刻。
“我走之后,你要常看看月亮。娘在月下想你们。你也看看月亮。就当我们母子,还在同一片天底下。”她说。
“您不会走。”凌峰低声道。
母亲没有再说话。她只是极轻极轻地替他把头发梳顺了。然后,她把那截木梳折成两半。一半留给自己,一半塞进凌峰的掌心。那半截木梳还带着她的体温。凌峰握住。指节发白。
“去吧。去看看你的兄弟。娘也要再睡一会儿。今夜,还长着呢。”她松开手,重新躺了下去。
凌峰站起来。他没有回头。他怕一回头,就再也迈不开步。他走出石屋。外头的月亮已经看不见了。天光昏黄,像被什么染脏了。海风从北面刮来,比夜里更急。那风里,已经带上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腥。凌峰知道,那是血海在涨。月亮还没满。它已经等不及了。
“都起来。把能点着的东西都准备好。今晚,我们要守住这岛。”凌峰说。
众人早就醒了。他们一个个站起来。影子被风吹得乱晃。可腰都是直的。像这岛上的另一排黑石。
“小武,把穆恩他们的船叫近些。今晚,不点灯。若我们撑不住,他们就用火箭射北面那块最高的黑石。把最后一道阵眼烧断。我不能让这血海从这里出去。”凌峰道。
“烧断了阵眼,你们怎么办?”夜姬急问。
“我们从南面上船。若上不去,就都留在这里。”凌峰说。他的声音极平。像是早就想好了。所有人都沉默了。片刻后,小刀突然“呸”了一声:“老子才不跟你们留在这里喂鱼。等今晚过去,咱们一起回江海。我还没娶媳妇呢。”
众人先是一愣,随后竟都笑了。那笑声在风里散开,带着血性,带着不服。凌峰也笑了一下。他望向北崖。那些黑石上的红光,正随着天色的沉落,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像在应和他的话。
今夜,月满无回。而他们,寸步不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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