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峰他们在苏城只住了一晚。
沈如松本要留他们多待两日。说沈家老宅后头有一片极好的桂花林子,眼下花开得正好,香得能飘过整条河去。凌峰笑着推了。他说,江海那边也有人等着。这桂花的香,等来年再闻也不迟。沈如松知道劝不住,便不再多说,只让人连夜把船货和路上的吃食都备得妥妥当当。第二日天不亮,凌峰便带着人上了船。那船是沈家自家用的江船,比不得“平波号”那般能抗海风,可行在内河里,又稳又快。船老大还是包老大。他前几日才从杭湖回来,听说凌峰要回江海,便说什么也要亲自送。凌峰见他那张被海风吹得发亮的脸,便笑了:“包叔,这一程不赶。您慢慢开。”包老大咧嘴:“凌爷放心。江上这时候最平。顺水,一天半准到。”
船离了苏城,沿运河北上。两岸的银杏和乌桕已经红黄参半。风一吹,叶子成片地飘进河里,像把半条河都染花了。凌峰站在船头,怀里抱着沈老太爷给的那张旧渔网。那网极轻,可他却像抱着一捧旧雪,连呼吸都放得极慢。小武几次想替他拿,都被他摇头挡了。他说:“我自己拿着。等到了家,再把它收起来。”小武便不再劝。他太清楚凌峰了。这网不是网。是母亲留在这条水路上的最后一点痕迹。凌峰要亲手把它带回去。带到江海。带到那个她许多年前离开,后来再也没能回去的地方。
穆恩从舱里出来,递给凌峰一碗热茶。凌峰单手接过。穆恩道:“若澜姐又让人传了信。说灵儿这几日天天跑到江边看船。夜里也问,哥哥怎么还不回来。若澜姐怕她着凉,不让她去。她便爬到后山那棵石榴树上,说站得高,能看得远。”凌峰听着,笑了一声。可那笑里,有些发涩。他道:“这丫头,本事没学会多少,爬树倒利索。”穆恩也笑。他说:“灵儿小姐这是像你。你小时候不也这样?刘姨上回说,你五岁就能上老宅后头那棵皂角树。谁也够不着你。”凌峰“啧”了一声:“陈年旧事,你们倒记得比我清。”
船行一日,天色将晚时,已经能看见江海的轮廓了。江两岸的灯火渐次亮起。那光从水里漫出来,一层一层地漾开。凌峰坐在船头,望着那些光。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离开江海时,也是这样的傍晚。那时候,他心里只有恨。恨这世道,恨那些夺走他母亲的人。可如今,他坐在这条回程的船上,怀里抱着的,不是刀,是一张母亲补过的旧网。那恨还在。只是不再那么烫了。像一块被江水泡了太久的炭,外表已冷,芯里却还红着。红得极稳。红得刚好能照亮回家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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