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峰是被抬回老宅的。
他走完了那段从落星潭到山脚的路。起初还撑得住,后来便不行了。腿像被抽了筋。每迈一步,人都要往旁边倒。穆恩一把扶住他。凌峰没推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走到头了。夜引剑是穆恩替他收的。剑鞘上全是泥和黑水。穆恩把那剑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块从战场捡回来的旧骨。小武和暗影一左一右,半扶半架着凌峰。夜姬在最前头。她一面走,一面用那盏风灯照路。那灯还亮着。极弱。可在这雨后的山路上,已经足够了。
他们到老宅后门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东边那点灰白,像被水洗过的宣纸。凌啸天站在门里。他显然一夜没睡。那件玄青长袍上还带着炭火气。他身后,曹医师也在。刘姨端着热水,站在门边。凌峰一进门,曹医师便赶上来。他只看凌峰一眼,便沉声道:“把人扶到西屋去。快。”众人七手八脚。凌峰几乎是被抬进西屋的。皇甫若澜不在。凌峰偏过头,问了一句:“若澜呢?”刘姨道:“若澜在灵儿屋里。那丫头半夜醒了,非说哥哥不在,不肯睡。若澜正哄着呢。”凌峰“嗯”了一声。他闭上眼。像终于能松下一口气了。
曹医师给他处理伤口。那几道旧伤又全裂了。左肩被黑铃擦破的地方,皮肉翻卷着,已经成了黑红色。曹医师把灯挑亮。他一边上药一边说:“你这条命,是真不能要了。你自己数数,这一个月,你身上还有几块好肉?”凌峰没说话。他太累了。连说话的力气都像被那潭水抽走了。穆恩在一旁把事情简略说了。凌啸天听完,没有作声。他走到门口,望了望南边。那天已经全亮了。可南边的山影,仍笼在一层极淡极灰的雾里。凌啸天看了一会儿,才道:“严北客死了。可那潭里的东西,不会死。他最后那些话,别全信,也不能不信。你娘当年,确实到过江海城南。我追去时,只在城门口截到过她半只鞋。那鞋底上,沾着落星潭边才有的黑泥。我当时想不通。后来你外祖的信里,也只提了一句:若潭有变,以血封之。可他从没说,你娘也用血封过。”
凌峰躺在床上,听着。他想起严北客说:“她是死在这潭边的。她用自己的命,替你把这里封了二十年。”那二十年的数字,像根钉子。他那时才多大?他连母亲的样貌都记不清。凌峰没有哭。他早就过了号哭的年纪。可他的手指,在被角上极轻极轻地抖着。像那雨夜里,夜引剑第一次从他手里滑出去时一样。凌啸天坐到他床边。这位凌家家主,此刻也像老了十岁。他道:“峰儿,有些事,我原想等你再大些。可如今看,不能再瞒了。你娘当年不是死在海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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