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墙砖里,墙塌了,字还在。我盯着那两个字,觉得眼眶有点热。这个人,和我没有血缘,却比我那些有血缘的祖辈更像我亲人。他这条命,是在楚家这口井边上耗干的。我把那块砖用衣服包好,塞进包里。这砖,我要带走。镇南不能只留在这里,要和我一起,去把另一头也镇住。
下了山,我连夜去了湘西。从昆明坐高铁到怀化,再转汽车到沅陵。路很远,人很乏。我在车上睡了一路,做了个极怪的梦。梦里我站在一条河边上,河不宽,水极清。对岸有个人,背对着我,穿一身旧中山装。我喊了一声“爸”,那人没回头。我喊“妈”,对岸又出现一个灰白衣服的女人。他们并肩站着,像在等什么。我想过河,水突然涨起来,又浑又急,把对岸那两个人影冲散了。然后我就醒了。车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车厢里没几个人,灯暗得要命。我靠在玻璃上,心跳得厉害。那个梦,像一封从地底寄来的家书。
到了沅陵,我在县城找了家旅馆住下。第二天一早,又去了苦竹坳。这次没找向导。路已经认得。那场雨之后,山道上被冲出来的黑水干了,地上结着一层白霜似的东西,踩上去“嘎吱”响。村里还是那样静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。村口大樟树的叶子掉了一地,没掉的那些也黄了边,像病了。我走到那口被石板盖住的洞前,发现石磨又被人挪动过。不是人,是地底顶出来的。石板裂成几块,边缘有新鲜的断口。洞口大敞着,像张欲说还休的嘴。
我俯下身,把手电照进去。洞里的土壁湿得发亮,有水流正在朝外渗。那水是黑的,极细极细地淌,像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一丝丝墨。我沿着那黑水的痕迹往村外走,走了几十步,在石板路边的水沟里看到了。沟里的水原本是山泉,现在被染得发灰,不黑,但不清。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,在有太阳的地方折出五颜六色的纹。
我蹲下来,从沟里捧了点水,凑近闻。没有味。没有甜腥味,也没有腐味。我用指尖沾了点,涂在手背上。那水很凉,凉得像从冰窖里舀出来的。手背上没起什么反应,但我注意到,沾水的地方,汗毛根根竖了起来。
它还在往外渗。一天不堵上,这水就会一天天地往山下流。流到江里,流到土里,流到不知什么人喝的水里。
我回村,从包里拿出那块“镇南”砖。我把砖托在手里,站在洞口。洞里黑漆漆的,像在跟我对望。我能感觉到,里面有东西在。它不上来,也不发出声音。它就在下面,不动,不喘,像一尊沉在泥里的石像。它在等我,看我到底要做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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