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我带着女儿出现在了沅陵县城。她背着自己的小书包,里面装着作业本和几个布娃娃。我给她买了顶遮阳帽,怕南方日头毒。她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,只是偶尔会突然不说话,像在听什么我听不见的声音。我让她牵着我的手,一步也不松开。
我们在县城住了一晚。夜里,女儿睡得极沉。我睡不着,坐在床边,把谭二留下的短刀拿出来擦。刀已经很旧了,刀刃上有几道卷口。我拿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,磨到半夜。刀身在灯光下亮了一瞬,我仿佛看见刀面上映出一张脸。不是我的,是个极瘦的、没有表情的女人。我手一顿,再看时,刀面上只剩灯影。
第二天,我们搭了辆去苦竹坳方向的过路班车。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听我们说到苦竹坳,连连摆手说那地方不敢去,上面封山了。我问什么原因。他压着嗓子说:“前几天,乡里来了一群人,有县上的,还有省里的,说是什么地质调查队。扛着仪器上去,在村子里转了一天,夜里就没下山。第二天有人上去看,那些人还在,就坐在村口大樟树底下,一动不动。一个个眼睛睁着,嘴里塞满了泥。人倒是活的,就是问什么都不会说。全送精神病院了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地质调查队。这借口我太熟了。当年云南那座墓,也是有人以“地质勘探”的名义去踩过点。我问司机:“那些人是真的搞地质的?”
司机冷笑了一声:“谁知道呢。反正上去的人全疯了。后来又有两拨人上去,也在那个村里出了事。这都什么年代了,哪个正经单位会往那种地方派人?县上说封山,封得连只鸟都不让进去。”
车到半路一个三岔口,我带着女儿下来。司机劝了句“莫去”,便调头走了。我站在路边,看着通往苦竹坳的那条小路,心里像堵了块冰。女儿忽然拉了拉我的手,说:“爸爸,我听见了。”我问听见什么。她指着自己的太阳穴:“那口井里,有人在哭。”
我蹲下来,和她平视:“小宝,你听爸爸说。不管听见什么、看见什么,都别应。就跟着我,好不好?”她点点头,眼睛黑亮亮的,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。
我们朝山里走。路越走越荒,两旁的草比人都高。我走在前面,用手拨开挡路的枝叶。女儿跟在我身后,不吵不闹。走了快三个钟头,苦竹坳的轮廓从雾里浮出来。村口那棵大樟树比上回更衰败了,叶子几乎掉光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像一具戳在土里的骨架。树下有人。我立刻把女儿拉到身后,自己贴着路边的土坎蹲下,慢慢探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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