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变成了稀粥,从稀粥变成了米汤,最后连米汤里都能数得出米粒的颗数。
不满的情绪在行伍之间无声地蔓延,有人在夜里偷偷抱怨说跟着王公打仗还不如在邺城当流民,至少那时候还能吃饱。
荥阳郑氏和范阳卢氏的领军人物,在各自的营地中收到了来自不同渠道的消息。郑伯源从太原军中的眼线口中得知榆次粮仓出了大事,他立刻派心腹快马回荥阳向父亲郑浑请示。
郑浑的回信在几天后送到,措辞一如既往地谨慎,但这一次信中透出的基调已经不是观望,而是后撤。大意是粮草乃全军命脉,王公既不能守其粮仓,安能守其河山?命郑伯源保存实力,暗中将郑氏的两千兵马从联军营寨中逐步撤出,退到黄河北岸渡口附近待命,不要再参与王导的任何攻城部署。
卢循那边则更是老谋深算——他早在出兵之前便在太原军和邺城朝廷两边都布了耳目,消息比郑氏更灵通也更全面。他不但知道粮草出了问题,还知道那批粮食是被陆悬鱼用什么方式搬走的,更知道王导处死了守军试图掩盖真相。
他坐在自己的营帐中,面前摊着那卷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《庄子》,提笔在信纸上缓缓写了几行字——
“粮草已失,军心不稳,此战不可为。吾等当保存实力,以观时变。”
他将信封好交给心腹连夜送往范阳,然后便继续低头翻看他的《庄子》,对外只说身体不适偶感风寒,不再参与联军的任何军事会议。
数日之后的某个清晨,一缕极淡的炊烟从邺城方向袅袅升起,在晨光里缓缓飘散。
那是官仓里多出来的数万石军粮中极小极小的一部分,被周浚命人熬成了稠稠的粟米粥,分发给城防营的新兵和修筑城墙的民工做早饭。粥锅里冒出的热气在晨风里飘得很远很远,米香混着柴火的焦香弥漫在邺城南市的街巷之间,早起赶集的百姓们闻到这粥香便觉得安心了几分。
与此同时,在榆次山谷那片被处决的守军埋骨之地的上方,几株不知名的野草从石缝里顽强地探出头来,在秋风里微微摇曳。
而陆悬鱼已经策马踏上了返回邺城的归途,云团依旧跟在他马后撒欢地跑着,一人一兽一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太行山连绵起伏的山脊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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