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峰他们抬着母亲从后山下来时,太阳已经升到了半山腰。
那光不烈。像被这满山的秋滤过一遍,落到人肩上,只剩一层极薄极暖的金。凌峰走在最前。他步子极慢。每走几步,便要回头看一眼软板上的母亲。她仍合着眼。可那脸色,已和冰窖里完全不同了。像有谁拿极淡极淡的朱砂,往她颊上轻轻按了一下。那白里,终于透出点人间的气了。灵儿跟在旁边。她不敢靠近,只隔着一臂远,小跑着跟。她怀里抱着那只青布包。包里是那双海棠软鞋。她也不说话。可那嘴唇绷得紧紧的,像一出声,就会把什么顶碎了。皇甫若澜走在她身侧。她走得很稳。一手还提着那盏已经灭了的银灯。那灯不亮了。可她还是提着。像提着一份刚过去的长夜。
到了山庄,刘姨已经带人把东边那间最暖的屋腾了出来。炭盆早生上了。窗子半开着。那屋里不闷。只是暖。暖得有些发潮。刘姨又抱来几床新絮的厚被,一层一层地铺在榻上。凌峰他们极轻极轻地将母亲放上去。凌啸天亲自给她掖被角。那手极稳。可凌峰看见,他掖到母亲颈边时,极轻极轻地停了一下。像终于能碰到这个人的温度了。那一下,他等了二十年。凌峰转过脸。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泪。可皇甫若澜什么都看见了。她不说话。她只走过去,把一碗刘姨刚熬好的米油放在床头。那米油极清,面上浮着一层油皮。她说:“先别急着喂。曹伯会看。”凌峰“嗯”了一声。他仍站着。像这屋里,他若一坐下,就会真的哭出来。
曹医师来了。他先让人都退到外间。只留凌峰和皇甫若澜在旁。他给凌汐诊脉。那脉极弱。比在冰窖时没好多少。曹医师又看她的眼睛。她的眼仍闭着。曹医师极轻极轻地掀了掀她的衣领。那衣是旧的。被寒水浸过,已经薄得不行。曹医师道:“这衣裳不能留。你娘如今最怕湿气。得马上换干的。”皇甫若澜说:“我去取。我早备了几身极软的。”凌峰点头。皇甫若澜便去了。凌峰守在床边。他看着曹医师用银针极轻极轻地刺入母亲耳后、指尖。每刺一针,母亲的身子便极轻极轻地颤一下。凌峰的心也跟着颤。曹医师道:“脉虽弱,可已经不乱了。这是好兆。但这一两日极要命。不能见风。不能惊。不能大哭。也不能太热。得温着。像捂一锅将熄未熄的炭。”凌峰点头。他问:“她能吃东西吗?”曹医师道:“米油能。一次两三勺。不能多。你娘这胃空了太久。得一点点唤。”凌峰说:“我来喂。”曹医师看他一眼。他知道凌峰会抢。便没争。只道:“你喂时慢些。她不一定能咽。”凌峰点头。那米油放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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