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个人没有追。可井里的黑水,正沿着地面上的沟槽,朝我们的方向漫过来。夜色里,那水泛着极淡极淡的油光,像一条活着的舌头。
我背着女儿,拼命地跑。风从耳边刮过,像无数只手在拉扯我的衣服。头顶的树影如鬼爪,月亮躲进了最厚的云里。身后那水的腥味越来越近,仿佛随时会从脚底漫上来。我不管前面是什么,只凭本能往高处跑。鞋掉了,赤脚踩在碎石上,疼得钻心。可我不能停。我背上有她。我若停了,就什么都完了。
终于跑到了山梁上。风从山顶灌下来,把身后的气味吹散了。我喘得肺都要裂开,把女儿放下。她站在草地上,头发乱蓬蓬的,小脸通红。她抓着我的胳膊,说:“爸爸,不跑了。她没跟来。”
我回头。山下一片漆黑。那口井、那些人、那漫出来的黑水,都像被夜吞掉了。只有极远极远的地方,有一点光。是那盏应急灯。它还亮着,像一只将死未死的眼睛。
我瘫坐在山梁上,把女儿搂在身旁。她伏在我肩上,没过多久就睡着了。我靠着她的头,抬头看天。月亮从云缝里挣出来,洒下一点清辉。远处的山脊像一道黑色巨龙的背。
我闭上眼,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。那些人来挖井,不过是被引来的。他们只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伸出来的手。那东西已经不在井底了。它比我快了一步。它借着那些人的嘴、那些人的眼睛,已经出来了。
我必须在天亮前做点事。不能就这么逃。逃不走。这口井太老,太深。它认得我们楚家人的血。它知道我女儿是哪一根枝上结出来的果。
我轻轻把女儿放在草地上,用外套和雨布裹好。然后从包里找出最后的几样东西:半截蜡烛、一小瓶从家里带的盐、一块从老鸦坡带回来的“镇南”砖。我把砖放在山梁最高处,面朝苦竹坳方向。盐撒在周围,成一个圈。蜡烛点在砖前。火苗在风里抖得厉害,但没灭。
我跪在砖前,双手按在地上。像很多年前在爷爷坟前那样。像谭二说过的那样。
“楚家第七代,”我低声说,声音被风刮得零零碎碎,“楚临在此。给我一晚上。明天,我把该还的都还了。”
风“呜”地响,像在回答。蜡烛的火苗“突”地蹿高了一寸,然后慢慢矮下去,稳住了。
我知道,今晚不会再有东西上来了。就这一晚。明天,我就要带着女儿,和那口井做个了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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