叔那间旧书店的雨棚上,发出大大小小的、或清脆或沉闷的声响。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混着泥土的气息,还有从巷子深处飘来的炒菜的油香。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衣服,竹竿碰在窗框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楼上有人在放昆曲,咿咿呀呀的,隔着雨声听不太清唱词,只隐约听到一句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。
修书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从门口透出去,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切出一块小小的光斑。一只橘色的野猫从巷子里跑过,在光斑上停了片刻,抖了抖身上的雨水,又跑了。
林微言把棕刷放下,摘了口罩,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《花间集》。书页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虫蛀的痕迹,封面有一小块水渍——那是五年前,她和他吵架那天,她哭的时候不小心把水杯打翻泼上去的。她以为这本书早就和那段感情一起,被她埋进了记忆最深处的角落里,永远不会再翻出来了。可他把它带走了,又带了回来。书还是那本书,水渍还在,虫蛀的洞也在。但书脊被重新裱过了,松动的订口也修好了。
“你给他起了名字吗?”她忽然问。
沈砚舟没反应过来。“什么?”
“这本书。”她轻轻摸着书脊上新裱的宣纸,指腹感受着纤维的纹理,“古籍修复师有个规矩——每修好一本书,要给它起一个名字。不是书名,是只有自己和这本书知道的名字。”她抬起眼看他,眼里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,“你把它带在身边五年,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它。”
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。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。他想起纽约的第一年,住在布鲁克林一间地下室里,冬天暖气经常坏,他裹着大衣坐在床上,翻着这本从北京带来的书。书里夹着一片银杏叶,是她大学时夹进去的,他一直没有拿出来。那片叶子早就枯干了,叶脉像一张小小的、脆弱的地图。
“‘归’。”他说。
林微言没有问他为什么。她知道。她是古籍修复师,她知道每一本被修好的书,都在等一个人。
雨还在下。她低头把那本《花间集》装进事先准备好的无酸保护袋里。这套保护流程她做过千百遍——控制湿度,隔绝光照,检查纸张酸碱性,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标准。但今晚她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。
“明天,”她把保护袋封好,递给沈砚舟,声音恢复了修复师该有的平稳,“你带我去看看你父亲。他的病历,我帮你整理一份中医那边的参考意见。周明宇有个同学在广安门中医院,专攻术后调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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