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峰醒来的时候,已经在船上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血海深处被带上来的。他最后的记忆,只剩下母亲那句“回家吧”,和满眼的白。那白像从月亮里倒出来的,又冷又净,把他整个人都泡了进去。然后,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再后来,是颠簸,是风声,是很多人叫他名字的声音。那些声音又远又近,像从水底浮上来的。他睁不开眼。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烧透了的炭,只剩一点红光,还倔强地不肯灭。
“凌兄!凌兄!你听见没有?我是穆恩!”
有人在拍他的脸。一下,又一下。凌峰极费力地抬了抬眼皮。光太亮了。他眯起眼,看见穆恩那张又黑又瘦的脸,还有小武、熊子、石头、夜姬……他们全围着他。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。小武的嘴唇在抖。熊子那么大个儿,竟哭得像个孩子。凌峰动了动嘴唇,想说“哭什么”,嗓子却像被人用砂纸里外磨过,只发出几声极哑的气音。
“别说话。你伤得太重了。”夜姬端来水,用极小的勺子一点点喂他。凌峰咽了几口。那水像火,烧过他的喉咙,落进胃里。他咳了几声。这一咳,牵动了全身。他疼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。可就是这股疼,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。他还活着。
“我娘……呢?”他问。那三个字,像从心口最深处剜出来的。
没有人回答。
船上安静了一瞬。只有海风,和船底压过浪头的闷响。穆恩别过脸去。小武低下了头。夜姬的勺子停在半空。凌峰的心,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他闭上眼。他没有再问。他知道答案了。
母亲没有上来。她永远留在了那座岛上。留在了那片他亲手封死的血海之上。她最后说,让他回家。可她忘了,没有她的家,早就缺了一角。许多年。
“凌老大,伯母走得很安详。”暗影忽然开口。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,那么冷。可凌峰听得出,那冷里裹着一层极薄的疼。他说:“我们赶到黑石台时,她还在。就靠着那盏灯。灯已经灭了。可她的手还是朝你伸着的。像要再摸摸你。我和小武把你背上来,再去抬她。她已经……轻得不像话。我们把她也带出来了。就在后舱躺着。盖着岛上摘来的白花。”
凌峰没有说话。他望着头顶的舱板。那上面有一道极细的缝。有光从缝里漏下来,像一条被拉长的银线。他看着看着,就笑了。那笑又苦又涩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从他眼角滑下来。一滴,两滴,落进他的发里。
“我们回家。”他说。
船在海上行了很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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