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官塘在江海城北十七里。
那地方,早二十年前就荒了。塘是干的。只留着一圈极黑极瘦的塘泥,像被火烧过似的,硬得发亮。塘边生着些半人高的灰蒿。风一吹,那灰蒿便朝一个方向倒,像有无数只枯手在朝人招手。凌峰他们到的时候,已经是下半夜。雾比河边更厚。月亮彻底隐进了云里。四周黑得厉害。只有远处几星极淡极弱的磷火,在旧渡口的方向忽明忽灭。那磷火极轻,像从地底浮上来的,又像几只提了灯的鬼,正蹲在暗处等他们。
“这地方比我想的还死。”小武低声道。他握着刀,半个身子缩在一丛灰蒿后头。凌峰没作声。他蹲在塘边一道半塌的土埂上,借着那点磷火,看那干塘的底。塘底裂得像蛛网。裂缝里,隐隐有些极细极亮的线。那线又黑又红,像血干了以后渗进泥里。凌峰伸手,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。那瓦黑中泛青,正是三叉河口那批阴瓦的同一种。他放到鼻前闻了闻。瓦上除了泥腥,还有股极淡极淡的灯油味。他道:“有人拿这瓦在塘底排过阵。瓦是旧的。可灯油是新的。不超过三天。”
“可这里没人。”穆恩已经朝东面搜了一小段。他回来说:“旧渡口那边,有几间倒了的草棚。棚子里外都看了。没人。只地上有些乱。像走过不少人。脚印全是新的。但都朝西边去了。西边有片野林子。林子后头,就是官道。”凌峰沉吟。人都走了。瓦却还在。那说明,严北客要的东西已经送过去了。这地方,只是他用来“养瓦”的一处阴地。瓦在塘底吸了地阴,再搬去真正要用的地方。那地方,比三官塘更偏。更不惹眼。凌峰忽然觉得,自己这趟来晚了半步。严北客像条泥鳅,又往前滑了一截。可这一回,他不能再追。这黑灯瞎火的,再往西追,就是官道。官道上,反而容易打草惊蛇。
“这塘底下,有东西。”暗影忽然开口。他一直没说话。这会儿正蹲在塘心,用手极轻地拨着那层硬泥。凌峰走过去。暗影把几块瓦挪开。下面竟露出一只极旧的粗陶坛子。那坛子小半截陷在泥里。坛身上刻着一圈极细极淡的云纹。那云纹的走法,和凌峰在陈家老槐下见到的如出一辙。凌峰眼皮一跳。他蹲下,用短刀将坛口的泥刮去。坛口原封着油纸。那油纸已经破了。里面黑乎乎的。凌峰取出一小截火折,吹燃。火光照进去。坛子里泡着半坛极黑极稠的水。水面上,浮着几片已经烂成絮的灰白东西。像纸。又像皮。凌峰把火折移近。那水竟“咕”地翻了一个泡。那泡炸开,一股极腥极冷的味冲上来。凌峰“啪”地灭了火折。他站起身,脸色极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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