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从阿尼翁的木屋出来,我花了一天一夜才走到公路边上。
云南的山不给人留情面。望山跑死马,这话一点不假。老林子里没有路,全凭手里一把***硬劈。藤蔓比拇指还粗,缠在树与树之间,像层层叠叠的蛛网。地上的腐叶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每一脚都往下陷半寸,发出“噗嗤噗嗤”的声响。我走了不到两个钟头,两条腿就像灌了铅,肋骨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,每一次深呼吸都像有把小刀在胸腔里刮。
那枚智齿挂在脖子上,隔着油纸和衣料,一下一下地抵着胸口。走山路的时候,身体晃动,它也跟着晃,像一颗冰冷的钟摆,在皮肤上荡来荡去。我不敢让它贴着肉,阿尼翁的话还留在耳朵里——“那东西会吃人的温度。”可即便隔了两层,它那种异样的凉意还是透得进来,像有一小块冰埋在我胸骨正下方,怎么都暖不热。
走了一上午,林子里起了雾。
那雾来得很怪。先是从谷底漫上来的,一条一条的,像是有人在山沟里烧湿柴,烟贴着地面爬。后来就铺天盖地了,白茫茫一片,十步之外的树都看不清轮廓。空气湿度大得惊人,衣服潮乎乎地贴在身上,脸上的汗珠跟雾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哪。
我停下来喝水。水壶是阿尼翁给我灌的,还加了点草药,喝起来微苦,但解渴。我靠着一棵粗壮的马尾松坐下,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。我抬手看了看表——指针停在八点十二分,不走了。我试了试上发条,拧不动,里面的齿轮像是被什么东西卡死了。
从下到墓里开始,手表就没正常过。不是停了,就是倒着走,还有一次我半夜醒来,看到时针和分针在表盘上拼命打转,像疯了似的。那时候我以为只是受潮了,现在想想,那墓里的东西怕是在影响一切能衡量时间的东西。它不让人知道时间流逝,因为时间在那座墓里本身就不作数。
雾越来越大,空气里开始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。像是某种花开了,又像是埋在地下的什么东西正在腐烂发酵。我提起神,重新拎起***,认准了太阳的方向继续走。可雾把太阳也吞了,天光变成了一大团混沌的灰白,根本辨不出东西南北。
我咬着牙,凭感觉朝东偏南的方向硬闯。老痞教过我,在这种原始林子里迷了路,最忌讳的就是乱走。人在雾里会兜圈子,你以为自己在走直线,其实脚底下的地势和植被会把你带偏。可我现在没有停下来的条件,天快黑了,如果天黑之前走不出去,就得在这鬼林子里再过一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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