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包前,膝盖陷进灰白色的泥里。那泥土触感古怪,又细又冷,像把骨灰碾碎了铺在地上。我低着头,胸口那枚智齿突然颤动起来,一下一下的,比任何时候都剧烈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醒了,在隔着一层油纸拼命地撞击。
“爷爷。”我叫了一声。声音很轻,被晚风一卷就散了。
过了很久,就在我以为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时候,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坡上传了下来。那脚步声很怪,一下重,一下轻,像两根重量完全不同的木棍交替敲在地面上。
我抬起头。
一个极瘦小的老人站在坡顶的老树旁边。他只有一条腿,右腿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,裤腿扎成一团。腋下架着一根乌黑的木拐,通体油亮,像被千百双手长年累月地摸过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,领口和肩章已经破烂了,但在暮色里还是能看出那种特有的灰绿色。
“来了?”他的声音像石头扔进井里,又沉又哑。
我站起身来,慢慢朝他走去。走到跟前才看清他的脸——黑得发亮,皮肉紧绷在骨头上,一道道刀砍斧削般的皱纹里嵌着陈年的泥土。他至少得有八十岁了,可那双眼睛却像小孩似的,黑白分明,亮得吓人。
“陈九爷的孙子。”他打量了我一眼,嘴角咧了咧,露出一排残缺发黑的牙齿,“我等了你三十多年。”
“您是……”
“谭二。”他转过身去,朝那棵老树旁边的一间矮房子走,“你爹管我叫二叔。你管我叫二爷就成。进来,外面天黑得快。”
我跟着他进了那间屋子。屋里极简陋,一张木板床,一口铁锅,墙上挂着一件蓑衣和一盏马灯。墙角堆着几捆柴,柴垛上躺着一条又老又瘦的黄狗,脑袋耷拉在爪子上,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趴了回去。
“坐。”谭二指着床头一只三条腿的木头凳子。
我坐下,凳子晃了一下,吱呀作响。谭二在马灯上点了火,橘黄色的光铺满整间屋子,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加深刻。他也在床沿坐下,把木拐靠在手边,从衣服口袋里摸出烟丝,慢条斯理地卷了一根,用火柴点燃,吧嗒吧嗒地抽起来。
“东西带了吗?”他朝我胸口看了一眼。
我把帛书拿出来,摊在膝盖上。两半帛书已经用细麻线缝合在一起,断裂处的线条严丝合缝,那个“葬”字完整无缺。谭二只扫了一眼,脸上没有太多表情。
“你下去过了。”
我点头:“狗子和老痞,都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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